一次没有结论的读书之旅

2017-11-06


何郁:北京市朝阳区教研中心高中语文教研员,北京市特级教师,北京市中学语文学科带头人。诗人、作家,北京作协会员。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湖北黄冈师范学院客座教授。


有一次听课,一位老师讲梁实秋的《记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讲》,听着,听着,思绪就飘到教室外面了。


文中写道,“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高等科楼上大教堂里坐满了听众,随后走进了一位短小精悍秃头顶宽下巴的人物,穿着肥大的长袍,步履稳健,风神潇洒,左右顾盼,光芒四射,这就是梁任公先生。”


试想,一个广东人,个子不高,还秃头顶,宽下巴,还穿着肥大的长袍,说“步履稳健”可能没问题,可要说他风神潇洒”,这怎么可能呢?那样子、那穿着,应该是有点怪才对啊!我疑心这是作者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效果。


文中还写道,“他的广东官话是很够标准的,距离国语甚远,但是他的声音沉着而有力,有时又是洪亮而激亢,所以我们还是能听懂他的每一字,我们甚至想如果他说标准国语其效果可能反要差一些。”这又是一例“情人眼里出西施”!


明明说“距离国语甚远”,那就是不好听懂啰,作为余杭人的作者梁实秋先生能听懂广东新会人梁启超先生演讲中的“每一个字”,我有点不信。我想探一探这里面的究竟。第一,生活中的梁任公先生到底潇不潇洒?第二,梁任公先生到底会不会演讲?


我开始了读书。我买来一堆书——有《梁启超传记五种》,这是梁任公先生的一本著作,翻了翻,没有我要的东西,遂搁下了;其实梁启超先生是传记大家,应该看看。


又读到一本吴其昌先生为梁任公先生写的传记,嗯,书不错,资料翔实,见解深刻,可与其说是传记,不如说是一本评传。快翻完了,也没有找到我想要的资料。但终于读到梁任公先生的一篇演讲,便看起来,“诸君啊!你现在怀疑吗?沉闷吗?悲哀痛苦吗?觉得外面的压迫你不能抵抗吗?我告诉你:你怀疑和沉闷,便是你因不知才会惑。你悲哀痛苦,便是你因不仁才会忧。你觉得你不能抵抗外界的压迫,便是你因不勇才会惧。”看,说得多好,见解深刻,文辞简练,语言极富感染力。最后,梁任公先生几乎是要叫起来了,“诸君啊!醒醒吧!养足你的根本智慧,体验出你的人格人生观,保护好你的自由意志。你成人不成人,就看这几年呢!”可以想象,这样的演讲当时场面该有多轰动!不用怀疑,梁任公先生似乎的确是演讲大家。


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于是再读。竟一口气翻完夏晓虹教授的三本书,《觉世与传世——梁启超的文学道路》《阅读梁启超》《追忆梁启超》,前两本是夏晓虹教授的专著,主要谈梁启超的文学和学术,没有怎么涉及到对人的描写,不是我想要的;后一本是夏教授编辑的,但因为是对梁启超先生的回忆录,应该有我想要的内容,于是仔细地读。终于看到有张嘉森为梁启超的演讲集写的序,喜不自胜。


张先生说,梁启超演讲时“意气声容,恻怛悲壮,闻者舞蹈感泣,万态呈露,莫不各得其意以去。”那就是很会演讲啰。张嘉森何许人也?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君劢先生,民国时期的风云人物,曾经随梁启超一块儿考察欧洲,他的文字应该可信。然而,且慢。我又读到梁启超先生的弟子杨鸿烈撰写的回忆文章,说梁先生演讲影响力超乎想象,连当时北师高等学校教务主任王桐龄教授都追随不已,“凡有梁氏的演讲,几乎风雨无阻,每次必到”,但总是乘兴而往,“怏怏而归”。原因竟是“竟完全听不明白”。是啊,北方人听不懂广东话,很正常,有笑话为证。说梁启超与光绪帝对话,君臣之间像打哑语,光绪帝竟全听不懂,失望之极,于是仅赐六品顶戴给梁。


继续深入地读,又读到“梁先生广额深目,精力充沛,语音清晰,态度诚恳”,这就又是很会演讲啰。许多人回忆都说梁启超先生身体自幼就非常好,精力过人,生活中又好喜乐,幽默风趣。要这么说,梁实秋先生所说的“步履稳健、风神潇洒”就应该没问题。但说实话,梁任公先生到底会不会演讲,长得是不是风神潇洒,我不敢轻易下结论了。这一次阅读,带给我的愉悦,竟一直没有忘记。而且岁月逝去越久,竟感到越来越有滋味。原因之一,可能就是因为,随着读书的深入,一来我对梁启超先生的认识,越来越接近真实,二来发现记述一个人,因人而异很厉害,不好下结论。那么,梁实秋先生的笔下也当是真实的吧。


□文/何郁(朝阳区教育研究中心高中语文教研员,特级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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